绿色方阵 去中山陵的人，大多会在墓室的白栏杆边低头看一眼。 下面躺着一尊白色大理石卧像，很多人以为那就是孙中山。他本人在卧像下面五米深的墓穴里，一口美国造的紫铜棺中。墓室的墙中间，浇着钢筋混凝土。 这和他自己最后的打算，正好相反。他想让人看见。 1925年3月11日，孙中山在北京病危。给他看病的德国医生克礼后来在报告里写，孙中山提出要像列宁那样保留遗体。列宁前一年刚死，遗体做了防腐，摆在红场的陵墓里让人排队瞻仰。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，他在铁狮子胡同去世。遗体当天送进协和医院做防腐，再过一天，北京这边就和苏联政府联系，定做列宁用的那种玻璃盖钢棺。 我总觉得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走得太急。列宁那套办法，背后是一个专门的机构，一代一代的人守着药水和温度。而1925年的北京，城头还在换大王旗。 3月30日，苏联专员把棺材运到了北京。外层是镀镍的钢，内棺上盖是玻璃，所以后来人叫它“水晶棺”。 可它没用上。当时治丧处的说法是“外观颇佳，但质地极薄，恐不耐久”。后来的回忆文章里还有一条更要命的：防腐没做好，遗体的皮肤开始变黑了。 想让人看见，前提是能看。这一条，在他去世后不到一个月，就已经守不住了。 4月2日，灵柩从城里移到西山碧云寺，三十万人沿路送行。按计划，等南京的陵墓修好再正式下葬。三天后是清明，他又被换进一口中式楠木棺，棺里灌满了福尔马林。 碧云寺金刚宝座塔 那几年北京不太平，守灵的人也提心吊胆。据当年守灵处的人后来讲，1927年冬天风声紧，他们半夜把遗体从楠木大棺里抬出来，用药棉裹好，藏进寺里的山洞，大半年后才抬回来。这段只见于回忆，《总理奉安实录》里没有记，我更愿意把它当成那几年的处境：一个想让全国人来看的身体，得先躲起来。 1929年5月，南京的陵墓修好了。 1929年奉安，灵榇上中山陵 1929年奉安，灵榇上中山陵 5月22日在碧云寺换棺。原本准备给他穿中山装，医生看过遗体，说身体已经缩短，中山装“需要身架雄伟，并不适用”。最后给他里面裹白绫，外面穿了长袍马褂。 我读这段史料，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衣服。他是让全国人穿上中山装的那个人，最后自己没穿上。 5月31日傍晚六点，在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的灵堂里，蒋介石等人最后一次瞻仰遗容。随后，孙中山生前的卫士们封上铜棺，蒋介石、孙科、孔祥熙亲手涂殡。 从这一刻起，再没有人见过他。 第二天正午十二点，铜棺放进墓穴，礼炮一百零一响。最后，宋庆龄带着孙科夫妇、孙婉夫妇，亲手关上了墓门。 中山陵墓室墓门 那口从莫斯科运来的玻璃棺，一天也没装过他，后来一直留在碧云寺。 连他的身体，也没能完整地躺进去。1925年防腐时取出的内脏和切片，一直留在协和医院。太平洋战争爆发后，日本人接管了协和，在研究室里翻出了这些标本。1942年，汪精卫政权派褚民谊专程去北平“接收”。一个人的内脏，成了各方抢着要的名分。 要说从“供人瞻仰”到“永远封存”，是谁拍板改的，我查到最后，觉得没有哪一个人。是药水不够，是天气太湿，是北京城里的枪声，一样一样替他做了决定。 他更早还说过一句话。1912年春天，他在紫金山打猎，对胡汉民说：“等我他日辞世后，愿向国人乞此一抔土，以安置躯壳尔。” 兜了一大圈，他最后要到的，就是这一抔土。